清洁氢产业对政策和下游需求的依赖度较高，不确定性也因此而来
文｜《财经》研究员 马铭泽 记者 徐沛宇
编辑 | 黄凯茜
国际巨头英国石油公司（BP）和美国埃克森美孚公司（Exxon Mobil）近日相继宣布暂缓大型蓝氢项目。在新一轮清洁能源技术的竞争中，市场正在重新评估氢能路径的商业可行性。
12月1日，BP正式撤回位于英国提赛德（Teesside）地区的H2Teesside蓝氢项目开发申请，该项目原计划在英格兰东北部建设一座年产16万吨低碳氢和碳捕集枢纽。BP在一份提交给政府部门的信函中称，由于多家潜在的工业用户缩减生产规模或推迟脱碳计划，当地氢气需求较项目申报之初已明显下滑。与此同时，项目场址被政府改用于建设大型人工智能数据中心，原计划已不再可行。
H2Teesside项目自2021年启动，原计划于2028年投入商业运营。根据BP官网信息，该项目曾被定位为英国最大规模的蓝氢生产设施之一，目标产能达1.2GW（吉瓦），相当于英国政府此前提出的2030年10GW氢能目标的十分之一。项目旨在以本地生产的低碳氢替代提赛德地区工业用户使用的天然气，每年捕集约200万吨二氧化碳，通过管道运输至临近海域封存。截至发稿，上述项目信息已从官网撤下。
英国工程技术学会会士智升科告诉《财经》，H2Teesside项目搁浅的根本原因不仅在于氢能自身商业性不足，更在于人工智能（AI）和能源革命重塑了该地的投资逻辑。一方面，工业用户对氢的需求不确定、氢能项目融资困难，使其难以达成最终投资决定（FID）。另一方面，提赛德地区正规划AI数据中心集群，并研究部署12台核电小堆（Small Modular Reactor，SMR）作为长期、稳定和低碳的能源供给，保证算力、工业用电和居民用电需求。在这一结构性转向中，H2Teesside的优先级下降，最终被搁置。
几乎与BP同期，埃克森美孚于11月下旬决定暂停其在美国得克萨斯州贝敦（Baytown）炼化园区的蓝氢工厂计划。该项目于2022年启动，已投资5亿美元，预计总投资额达数十亿美元，原计划在2027年-2028年投产，每日产氢约10亿立方英尺（约合86万吨/年），公司称之为全球规模最大的蓝氢设施之一。埃克森美孚首席执行官达伦·伍德（Darren Woods）表示，项目搁置的原因在于蓝氢成本高企令潜在客户观望，工业增长放缓及市场不确定性进一步抑制了需求，难以找到愿意支付低碳溢价并签署长期购氢协议的下游买家。
埃克森美孚上述项目的变化在美国有较强的代表性。美国能源气候咨询机构ICF低碳燃料全寿命周期（LCA）和政策资深顾问李文告诉《财经》，由于美国工业企业对购入“灰氢+碳捕集与封存（CCS）”组合的蓝氢项目兴趣不足，这类项目目前没有太多的长期合约 (offtake agreements)，所以商业模式难以延续。同时，CCS的建设、运营单位成本仍然较高，而特朗普政府对清洁氢政策的支持力度变低，所以业界对该项目暂停并不意外。
不同于天然气、石油、太阳能和风能等可直接获取的一次能源，氢能是一种用于储存和运输能量的载体，燃烧时几乎不排放二氧化碳，也可通过燃料电池转化为电力或热能，从而在钢铁、化工、航运等难以电气化转型的行业中替代化石能源。
不同制氢方式的碳足迹不同。利用可再生电力电解水制成的绿氢碳排放最低；蓝氢以天然气作为原料，通过蒸汽甲烷制取氢气，过程中产生的二氧化碳经由溶胺吸收等技术捕获并压缩，最终注入地下封存，因此也被视作清洁氢。与之相比，同样以天然气为原料的灰氢缺少碳捕集过程，二氧化碳直接排放至大气，因此生命周期碳足迹最高。
在此之前，清洁氢因其低碳甚至零碳的属性，与主流经济体的碳中和目标高度契合，因此获得了较大政策支持力度。2020年前后，各大经济体将氢能纳入国家能源战略，设立补贴、税收减免和购销保障机制，推动其从实验室走向产业应用。
然而，清洁氢产业对政策的依赖度较高，不确定性也由此而来。投资和生产成本高企，商业模式尚未形成闭环，大多清洁氢项目依靠补贴维持可行性。一旦政策环境发生变化，项目原有的经济性测算即遭遇变数，投资计划被重新评估。
近年来，欧美政策环境的反复调整深刻影响了低碳氢项目的推进节奏。美国上一任政府对清洁氢产业有较大的支持，包括《通胀削减法案》（IRA）的一系列政策：45V（清洁氢生产税收抵免机制）、45Q （针对CCS项目设立的税收抵免政策）、45Z（用于支持低碳交通燃料生产的税收抵免政策）等。
如今，这些政策的支持力度都有不同程度的减弱甚至提前终止。尤其是对天然气来源、甲烷排放与生命周期碳强度的核算要求更为严格，部分蓝氢项目在补贴门槛面前的不确定性增加。同时，补贴窗口期缩短，也迫使项目在时限内完成最终投资决策，导致部分项目因无法满足监管要求而推迟甚至终止。在此背景下，李文认为，美国该类清洁氢项目短期内看不到重启的可能，尤其在特朗普政策转向支持化石燃料的背景下。
在英国，蓝氢项目能否推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政府的补贴政策和CCS相关基础设施建设进展。以政府支持的清洁氢商业机制（HPBM）为例，基于该机制的合同将给予项目长期价格保障，但合同发放进度较慢，补贴细则和核算规则也尚在完善中，使企业难以预测未来的收益情况。与H2Teesside相配套的英国东海岸CCS集群也曾被列为重点推进项目，计划2025开工、2028投运，也将随制氢项目的搁置而暂缓。
根据国际行业组织氢能委员会于2025年9月发布的《全球氢能指南针》报告，在过去的18个月，已有至少52个清洁氢能项目宣布取消，主要原因包括政策与市场不确定（如补贴、法规延迟）、资金困难和缺乏确定的买方。合计约有600万吨/年的清洁氢产能已经进入投资决策阶段。
蓝氢项目的成本结构中，天然气原料和CCS装置投资是占比最大的两项要素：天然气价格受市场和地缘政治影响剧烈波动，而大规模CCS设备投资和运行费用高昂，使蓝氢单位成本显著高于传统的“灰氢”。据彭博新能源财经（BNEF）估算，目前蓝氢的生产成本平均约为每公斤1.8美元-4.7美元，而灰氢仅约每公斤0.9美元-2.93美元。蓝氢虽然具有减碳属性，但其低碳溢价在当前仍缺乏买单者。
清洁氢项目主要由金属冶炼和化工等工业用户的减碳需求驱动。据BNEF统计，欧洲和美国已有多个大型氢冶金项目被推迟，合计直接还原铁（DRI）产能超过1300万吨。过去几年，欧洲化工行业经营承压，一些工厂出现关停、产能外迁等情况，而化工产品在全球市场上又处于激烈的竞争环境。在行业整体景气度下降的背景下，企业对购买蓝氢等高成本低碳产品的积极性明显不足，导致下游需求难以形成规模。
据国际能源署（IEA）统计，2024年全球氢气需求达近1亿吨，主要集中在炼油、化工等传统领域。这些行业目前使用的多是相对廉价的灰氢，向低碳氢转型需要付出额外成本，缺乏政策驱动时往往意愿不强。在新兴的氢能应用领域，如交通燃料、发电等，氢气需求尚处于起步探索阶段，规模远未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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